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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好多“艳俗”的照片,有喜欢也有骂的,而他只是在表达

漫成都2021-03-10 15:06:19


平时,大家聊起“艺术家”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们离我们生活太远。


只可远观无法亵玩,不食人间烟火,很难与其有共鸣。


但艺术家,其实跟我们一样是平凡人,需要为生活殚精竭虑,也有七情六欲,更甚有着比普通人更丰富、细腻的情感。


这些丰富的生活体会,或许就是赋予他们创作灵感的来源。


前几天,在编辑麓湖A4“回路——2000年以来的西南影像实验”(人人拿起手机就是摄影师,艺术家们该怎么办?看了这场展就明白了)展览稿件的时候,看到很多艺术家作品。其中张晓的作品特别让我好奇,它不属于大众审美中的好看,甚至有点艳俗,完全不像平时看到的其它艺术作品那么抽象精致。


张晓,甜蜜的爱恋,艺术微喷,液晶显示屏,21.5x27.5cm每个,288件


无法明白他为什么将这么“不严谨”的东西当做作品,很严肃的装裱甚至陈列出来。带着这样的疑问与好奇,我找到了张晓。



张晓本人

 

和张晓的第一次见面在他工作室,初次碰头大家不知道说啥,电梯里各自低头看着脚尖,在电梯升到18层的一两分钟,我感觉快把自己靴子盯出花了。

 

到了工作室,进门第一感觉是“拥挤”,张晓收集的稀奇古怪的物件、陈列的作品,基本把他工作室塞满了。空间不大,五脏俱全,最靠里阳台处有座宜家风格的布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就算这里唯一的会客厅了。


张晓工作室

 

他请我到沙发坐下,自己摆了个凳子坐对面,拿出电子烟抽了口。

 

“聊吧,想问啥。”

 

张晓长得又高又壮,头发剃来巴到头皮,留着比火风还长的大胡子。带个眼镜,不笑看着严肃,笑起来又有点呆萌。

 

我问他哪人。他说,山东烟台。 

 

2010年张晓来到成都,现在在这边买房算是定居了。媳妇是自贡人,之前在成都这边上班。他俩在他前同事的婚礼上相识,一个是伴郎、一个是伴娘,看对眼后2011年就火速扯证了。现在有两个娃,一儿一女。

 

而来成都之前,张晓在重庆待了差不多5年。

 

他1981年出生,2005年毕业于烟台大学建筑系艺术设计专业。同年找工作时到处投简历,被《重庆晨报》录取为摄影记者,做了4年多,2009年辞职。

 

在重庆工作时的张晓


“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与专业无关的工作呢,当时就喜欢摄影还是?”  

 

他说,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爱上的摄影。当时在家里翻出个老相机,什么都不懂,自己捣鼓纯粹瞎拍,一开始都是拍村子里风景、牛羊、晚霞之类的,越拍越觉得有趣。后来上大学通过书籍和网络了解到摄影的更多可能性,兴趣也越来越浓。大学四年基本算不务正业吧,时间都花在摄影上了。

 

所以,后来毕业就特别想找一份跟摄影相关的工作,想来摄影记者最合适,所以去了报社。

 

“既然是自己感兴趣的,那你为什么会突然辞职?”  

 

也不是突然,他吐了口烟圈说。刚到报社的时候,特别兴奋,感觉非常好。但过了差不多两年就觉得枯燥了,很多东西都是在重复的做,觉得有点束缚,不自由吧。2009年的时候就辞职了。

 

张晓辞职这件事传回老家后,父母完全接受不了,情绪非常大。他们觉得自己家的娃——一农村孩子能在大城市找到份体面又稳定的工作,那就是特别放心和有面儿的啊。

 

“但我不喜欢一直做重复又机械的事情,没意思。”

 

辞职后的张晓,靠着身上揣的一万多存款,去拍自己正式策划的第一个选题《海岸线》去了。当时,为了买胶卷,半年时间钱就差不多花完了。本来都准备重新找工作的,结果在2009年底和2010年初,他得了两个摄影奖,靠着奖金又缓了过来。

 

《海岸线》是张晓自己正式策划的第一个选题,在这之前他在重庆工作期间还拍了一组《他们》,靠着这两个作品分别获得了2009年第二届侯登科纪实摄影奖和2010年的三影堂摄影奖大奖。

 

在他的镜头里,国人的众生态就像一股艳俗的浪潮扑面砸来,让你清晰地记起玻璃板底下曾经泛黄的那张旧照。


《海岸线》


2009年-2013年,张晓拍完《海岸线》整个作品。走遍了中国一万八千公里的海岸线,捕捉沿岸发展城市的人民生活,拍摄了那个时期人们的状态以及高速发展与人之间的联系。这个系列作品与整个中国的变化,整个时代息息相关,沿海地区是当时中国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区域,经济发展以及文化发展都较中国其他地域相比发展靠前,张晓这些海边风景照片中充斥着各种古怪的人工建筑物及人们日常生活中随意无常的活动。


在张晓的《海岸线》摄影中,我们发现,海岸线并不是一个空洞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通过与活动于海水中、海边的人的形象与活动的结合,使得海岸线这个概念变得具体生动。



《他们》


这个作品拍于最魔幻的城市——重庆。我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很真实。他们在某个时刻的状态已经超越了现实的自己,像是在梦游。我拍照片时很少和他们对话,只是眼神的交流,更多的时候是迅速按下快门,快门声伴随着刺眼的闪光灯直射过去,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地诧异地看着我,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已经匆匆离开。因为他们的眼神很多是我所不敢面对的。我像是在逃避,正如逃避镜子中的我自己。 (张晓)



“嘿,张老师您这种照片风格很特别哦,用什么机器拍的啊?”  

 

他说,胶片相机,拍自己的一直都是胶片相机。

 

这一话说出来,我就诧异了。


全用胶片相机,那成像不是比较慢?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效率慢了如何挣钱呢?  

 

“真的,确实是这样。”说完,这山东大汉又猛吸了口烟继续道,“不止我,其实这次麓湖A4展览的十多位艺术家也是一直在这样类似的创环境中,艺术有时候确实也需要一种坚守。”


最近几年下来,张晓基本保持——烟台村里、成都的家、工作室,三点一线。除非偶尔有展览邀请,会出去跑一下,不然天天忙工作。



在拍完《他们》、《海岸线》这系列作品后,中途他又陆陆续续拍了其他的作品。期间除了做新的选题外,张晓也尝试用除摄影以外的媒介创作或生成图像。


他说,他更喜欢做新的东西,不断在同一个空间游走是无趣的。几番聊下来,感觉“新鲜感、新的、创新”是他创作的基本要求。


“一般这些选题的策划是从何而起呢?是因为有人买单吗?”                    

 

“都没人买单,自己想做了就做,做出来有人买单就赚,没有也不碍事”他腼腆的笑笑。

 

张晓说,做出这些选题,一部分可能基于在做摄影记者那几年带来的影响:观察、记录。对于他来说,摄影是线索,这个不可能丢开。还有部分可能是性格,他比较随性。大脑皮层如果被某个因素或事件刺激了,那种感觉会让他想去做(新作品),但不会刻意去为做选题而策划选题。

 

至于尝试除相机外的新的成像手法,他说是因为想摆脱图像对相机的依赖。“任何东西都可以生产图像,为什么非得是照相机?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图像,为什么一定要拍下来才算成像?”


我被他反问的有点不知所措,非专业领域完全没法精准的回答出来,好在他没继续追问,我俩话题又扯回了之前,继续聊作品。

 

《关于故乡》是张晓最近几年一直在做的新作品,他说这是他继辞职,拍海岸线后的新一转折点。缘起于,他在创作《移》的时候发现,原来除相机外还有很多的成像手法,这对张晓来说无疑是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


《移》


这些作品采用了即显胶片的移膜技术,而且可以将数张作品拼贴到一起。


我很喜欢这些移到纸张上的看起来并不完美的影像,同时也借此隐喻了我与故乡的关系。通过这些拼贴的影像,去找到一个回忆与现实的平衡。离家这么多年,故乡在变,而我也一直在不停的移动,我与故乡之间可以说是支离破碎。我将这些不完整的在水里蜷缩成一团的相纸重新拼贴到一起,就像我一直在尝试着去修补与故乡的这种关系,因为我明白不管我走多远我还是属于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小村庄,其实我从没有走出过。(张晓)


爸爸收藏的萨达姆画像


大舅家的狗


大学同学


大姐在她的理发店


“感觉做完《移》,以后想做和能做的作品又多了很多。”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贼亮。让我一度臆想,他最爱的并不是摄影,而是图像,对成像的痴迷。


但是,张晓的作品《关于故乡》与他之前作品的风格完全南辕北辙,差别甚大,画风初看有点艳俗,很多人难以理解。


就连他自己也说,毁誉参半,有喜欢的也有骂的。不过自己从不介意,甚至觉得还骂得有点好玩。除非是那种他在意的朋友或者专业评论家说的话,他才往会心里去。


我问他,为什么这组作品是这样的画风。 


他说,现在的故乡在他心中“已死”。环境污染太严重了,村里的水都是化工厂的,十多年前就喝不得了。“那儿差不多彻底完蛋了。”


但是在张晓心里,还是有个真正的故乡存在。这跟他从小出生以及成长经历有关,这组作品不同以往宏观的那种大面儿的选题,而是根据切身的成长经历,回归“自身”这样一个小的点,去发现自己与这个国家、时代的某种联系。


而他读书前待过的村子,那里生活的人,整个乡村的文化、审美,就是我嘴里这样的“艳俗画风”。


“其实探索、表现这种审美反差才好玩。”张晓说。


在他关于故乡这个系列里《亲戚》、《三姐妹》、《大姐》这几个单元,张晓为了彻底保持原汁原味的地方风情,全是花钱找乡村照相馆,或是在赶集时找抱着打印机走街串巷的人做的。


《关于故乡·张晓总述》


我家在山东烟台的一个小农村。上学工作以后就很少回去,总是觉得自己和故乡越来越疏远,而故乡也正随着经济的浪潮而经历着一去不返的大改变。故乡在变,而我也在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变化着,所以这种疏离感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这些作品都是围绕着我老家的村庄展开的,我回到那个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去找回一些记忆。而现状则总是惨不忍睹。最近每次回到故乡总是会有很多失望,村子周围几座化工厂污染越来越重,地下水都遭到破坏,甚至自来水也无法饮用。空气中也始终弥漫着黑色的粉尘和刺鼻的气味; 同时人心也是不停地遭到各种利益的渗透,村里人关心的更多的是你开的什么车,抽的什么烟,一年能挣多少钱。


故乡的变化是我始料未及的,在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也波及到了每一个村庄,这是一个将所有东西与经济利益挂钩的过程。我曾数次在心中默念“故乡已死”。



《关于故乡·大姐》


其实现在大姐已经五十多岁了,是我大伯的长女,所以按辈分我叫她大姐。 这些照片是几年前我在大姐家里的相册中发现的。照片上的人物用的都是大姐的同一张年轻时候的脸,然后乡村的照相馆通过电脑软件把这张脸合成到一些时尚模特的身上,大姐也借此圆了一个“明星梦”。这个时代的快速发展,使得这些无形的力量在各个层面体现出来,就像这些照片,就像我的大姐。(张晓)




《关于故乡·亲戚》


这种类型的照片在我们村子和附近的乡镇一度十分流行,在当地这是很时髦的“新摄影”。有一批以此为生的人携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走家串巷的为村民制作翻新的照片。 然后我找到他们请他们为我制作我们家亲戚的照片,我提供亲戚的老照片,然后他根据他的审美和色彩制作出作品。尽管这些图像我们细细看起来会有一种很滑稽的不协调和不完美,但是在当地却是代表的大多数人的审美,或是一种精神寄托,对美好事物的向往甚至是梦想。(张晓)





《关于故乡·三姐妹》


作品打印在布面上,然后请人在原图上缝制婚纱和水钻以及其他配饰,最终呈现的是在盒子里的一个立体的影像。



“其实这些我也可以做,但是就怕做变味儿了,我们自己做往往会把它做精致。所以干脆全部找他们给我做了,我自己放大,装裱起来。呵呵”

 

“所以,乡村照相馆也可以称为艺术吗?”我反问。 

 

“当然是。只是看你怎么去陈列展示它们,包括如何探讨作品的意义。这些在我们看来花哨俗气的东西,在当地人眼里,他们觉得非常好看。这种审美反差也是我现在在关注的。”

 

所谓大众审美,只是站的立场或角度不一样。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小众,而在“我们”这儿又反过来了。但“他们”这类群体的看法又是无法忽视的,毕竟这个群体的基数在国内基数很大。张晓说。


不管是为了记录、发现、还是满足心中对“故乡”的缅怀,在《关于故乡》这个系列,张晓延展了《活着》、《亲戚》、《三姐妹》、《大姐》、《家庭影院》等不同单元,他说还没做完,还有很多线索可以做,具体什么时候停下来也不知道。


最后,我问他对自己定义是什么?他说,不好说。 


想了半天给我说,“艺术家吧。因为艺术有很广泛的定义。”


“那你如何定义艺术这个概念呢?”  

 

他又闷了半天说,“关于艺术,我不太会用贴切的话去表达。嗯,艺术就是一个探索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吧。”


“可以解决问题?”  

 

“可以呀。就算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能提出问题、发现问题。而且这个艺术包含很广,绘画、摄影、电影、音乐、舞蹈、文学……都可以称为艺术,它们可能会起到改变一个群体或是一代人的看法的作用吧。反正这种形而上虚无的东西我说不精准,但它最大的用处,恰巧就是没有用。呵呵。”




后记:


张晓的部分作品看似平淡无奇,一般人随手就能完成,甚至在部分人眼中毫无所谓的艺术价值。但对张晓来说,这些作品来源于他的生活,带有他深深的烙印,很难评判美丑、意义。


这一点,在我看来,却正是最有力量的部分。无可否认,张晓作品里的那些人、场景,现在看上去很低级、很没有艺术审美。但却是广泛的真实,曾经在中国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这样的真实存在。所以,也许我们更应该反思:为什么曾经真实的存在,就变成了现在的荒诞可笑?


跟张晓聊完,觉得就是一个内敛、真诚、细腻、看似话少但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的人。他很纯粹、勇敢,一门心思钻研自己的作品、新的成像手法。就像他说的,甭管卖不卖得出去都得做。他是普通人,也有生活压力,以至于最近忙着天天工作,没时间喝酒。他说艺术家也要挣钱生活,没有那么仙儿气、悬乎。


很佩服他能在没人买单的前提下,自己花钱去拍这些不符合“主流大众”的作品。他说自己没有画风,没有风格,但这些作品汇集成的给人的感觉,就是张晓的风格。大概下次在看到这样画风的摄影展览时,我会猜“这是不是张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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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三

图:张晓

编辑: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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